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嘤鸣轩主人文章:“甚解”之解
发布时间:2014-07-30 21:58:35 | 点击:826

“甚解”之解

·嘤鸣轩主人·

大诗人陶渊明自况文《五柳先生传》中,有“好读书,不求甚解”二句,最为人所

乐道。许多人读书每遇不解处,往往引此二句以解嘲,——吾效法渊明先生也,有何不

可?此大可议也。

余以为,我辈读书人,遇不解处,应反复琢磨,深入探求,务期读懂读通,绝不可浅

尝辄止,尤不可逢难即退。今乃引“好读书,不求甚解”以自谅,实未懂陶公二句本义

也。

余窥渊明先生本义,并非说他自己读书时马马虎虎,从不深解文中真谛,而只是说他

“不求甚解”罢了。甚解、深解,一字之差,大不一样。

何为“甚解”?甚者,过分之谓也。过犹不及。真理向前跨越一步,即为谬误。孟子

“仲尼不为已甚。”(《孟子·离娄下》)孔子不做过分的事情。陶公把这种精神应用

读书上,认为读书时也不可作过分解读。

“不为已甚”是孔子中庸思想在处事方面的具体体现。《论语》中有两处提及“甚”

之不可为。

一处为《述而篇》载:孔子认为互乡这个地方的人难与言善,因此不与互乡人交往。

但他却接待了互乡来的一个童子。弟子们对此疑惑不解:“老师为什么与这个人交往

呢?”孔子说:“人洁己以进,与其洁也,不保其往也,与其进也,不与其退也。唯何

甚?”一个人修洁自己的心来求见我,我只是肯定他的清洁,并不能保证他以往洁不洁;

我只肯定他的进步,而不肯定他退出去以后做不善的事。我怎么能做得太过分呢?“唯何

甚”,朱子解曰:“大抵亦不为已甚之意。”

另一处在《泰伯篇》:子曰:“好勇疾贫,乱也。人而不仁,疾之已甚,乱也。”孔

子认为,喜好勇敢而又恨自己太穷,就会犯上作乱。对不仁的人,厌恨得太厉害,也会出

子。

“不为已甚”,反对过分,是儒家修身的一条要则。

凡不能正确解释文中之义而又以为自己已解得深准者,往往穿凿附会,自鸣得意,实际上与书中真谛、作者本义毫不相关。这种过分解读最明显的例子,就是金圣叹对《水浒传》中宋江的评论。他以为《水浒传》作者施耐庵对于宋江不是肯定,而是处处用《春秋》笔法进行责备。这完全是金圣叹自己无中生有、故作惊人之语的妄议。试想,一部歌颂梁山英雄的大书,一百零八人除宋江外,个个顶天立地,唯有其首领宋江是一个下作的小人,这怎么可能呢?其实,每个读者只要用平常的心态去读这部书,就不难得出宋江是好人的结论。把宋江看成伪君子,正是“甚解”水浒的结果。正如胡适先生所言:“这种穿凿的议论实在是文学的障碍。《水浒传》写宋江,并没有责备的意思。”“这种无中生有的主观见解,真正冤枉煞古人!圣叹常骂三家村学究不懂作史笔法,却不知圣叹正因为懂得作史笔法太多了,所以他的迂腐气比三家村学究的更可厌!”(《<水浒传>考证》)这样一来,金圣叹解读宋江的诸多文字,就变成了与宋江毫不相干的呓语。

但是,“甚解”不可为,深解却是必须的。此“解”非彼“解”也。请品读陶文中紧接着“好读书,不求甚解”之后的“每有会意,便欣然忘食”二句,就可明白个中道理:倘不求深解,如何能够“会意”呢?又如何能够“会意”到“欣然忘食”的程度呢?显然,这种“会意”,不是轻易可以达到的。
那么为什么有很多人误解了“好读书,不求甚解”两句话的本义、把“甚解”解成“深解”了呢?多半是那些似是而非、轻率理解《五柳先生传》的白话翻译造成的。余手边有几种“言文对照”的书籍就是这样。一种译为“喜好读书,而不怎么讲究对于字句的理解”;一种译为,爱读书,“不要求理解得很透彻”;一种译为“喜欢读书,但不执着于对一字一句的琐细解释”。在网上,还有一种把“甚”字译作“深入、过分”,竟然把“深入”与“过分”等同起来,真是误人不浅!
要之,“好读书,不求甚解”是对的;不求深解,则误矣。好读书,必求深解,才是真正的“好读书”。读书时,深解而不“甚解”,读书人当谨记。
2014722日于大辽河畔嘤鸣轩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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